你有向世界分享光明訊息的責任!

在電腦的檔案裡,2003/10/24 我記錄下了這句話:「你有向世界分享光明訊息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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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年前的事情了。
那時,和朋友去找了一位以卜卦為業的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算命。
愛情當然有些困擾,但沒啥好問;「你自己比我更清楚!」他說。於是,問起了再進修的計畫,只略長我幾歲的他,搖搖頭說:
「幹嘛浪費那個時間,不用再唸書,沒意義!」
「真的不需要嗎?可是,不是科班出身,總是有點心虛……」
世新畢業的他,不以為然的看著我:「那我現在在幹嘛?我要是去寫劇本,不是才是浪費人生?」
「也是啦~可是…….」我的雖然可是不過但是萬一還沒說完,他就說了我一頓。
「信仰,比人生重要。你有向世界分享光明訊息的責任。你要過自己像自己的人生。」
就這樣,我帶著他的反對離開,在電腦裡寫下這三句彷若座右銘的話。
時不時的,打開檔案咀嚼一番。有時是鼓勵茫然無方的自己、有時是擊退那個劇本會議戰敗想躲到進修中找答案的自己,更多……是對抗他口中那個「繼續不甘心,放棄不放心」的編劇人生。

2009年的十一月,朋友傳來了他在看電影時猝逝的消息。
那之前的八月,我考到了保母證照,為青黃不接的編劇工作鋪好了「放心」的後路,轉行之念已化為具體行動。那一整年,一邊在小學擔任代課老師賺生活費,一邊學習各種兒童戲劇療癒、繪畫療癒課程,年末之際,還以告別的心態,參加了一期免費的編劇課程。

「要過自己像自己的人生。」
因為他的過世,我又打開了檔案,看見那些幾年前他給我的話。
我的「自己」,究竟是怎麼樣的呢?
一個有兒童療癒理念的高階保母嗎?一個小學代課老師嗎?

編劇課程在那年的平安夜結束,後續的發展,激發出短短數語也說不清的思緒,使我想成為一個更好的編劇,挑戰不曾企圖涉獵的領域。不僅僅是「要過自己像自己的人生」,更將「你有跟世界分享光明訊息的責任」,當成了劇本書寫的信念與信仰 。於是,往後的幾年,《親愛的AK’I 》、《愛,回來》、《含笑食堂》、《在河左岸》、《頂坡角上的家》、《紫色大稻埕》就是完全迥異前十年的編劇人生了。

一位「算命先生」的寥寥數語,影響了一個編劇的人生,決定了她劇本書寫的最終信念。也許在天上的他,是知道的;也許,是不知的。
但之於我這樣的一個平凡無名,卻還能在這條路上顛顛匍匍堅持一點點理想的小小編劇而言,這些看似渺小的話語,卻是再重要不過的支撐力量。

「信仰,比人生重要。」
「你有向世界分享光明訊息的責任。」
「你要過自己像自己的人生。」

今日,陳映真先生在北京過世(1937.11.8–2016.11.22)。看到了黃春明先生貼在支持黃春明粉絲專頁上的這段文字,我再度想起了這段緣分。想起了這句:「你有向世界分享光明訊息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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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輩文學家的胸襟廣闊,算命先生的忠告刻骨銘心。
我是不是一直走在這樣的路上呢?每一次的書寫,都令人療癒,令人看見光明,令人覺得生命不論有何風雨,還是能有希望、有勇氣?從那時到此刻,我是不是一直都這樣堅持著呢?

記得那年寫《含笑食堂》的時候,編劇會議討論劇中失智父親的最終結局。製作人潘姐堅持絕對不能讓父親過世,因為「電視機前面有多少的觀眾,正在受這種苦?我們總要給大家希望,不能讓他們一齣戲看到了結局,卻失去了對未來的希望。」當潘姐說著那句話的片刻,有如雷擊,徹徹底底的、真真正正的理解了何謂「向世界分享光明的訊息」;也看到一個在這個職場四十餘年的前輩,之所以受人敬重的高度。

「文學為的是
使喪志的人重新燃起希望;
使受凌辱的人找回尊嚴;
使悲傷的人得著安慰;
使沮喪的人恢復勇氣。            ~~陳映真」

劇本書寫,少被人稱為「文學」,但電視戲劇深入家庭,我們的責任難道會更少?於是,總要不斷的質問自己:我的書寫是有益於人,或是只是一己情緒之發洩?我的書寫,究竟只是揭發社會黑暗,突顯我對議題的深入挖掘,或是帶給社會光明,讓觀點不是只在「閨怨」、「私我立場」的格局?我的書寫,是否只是嘲諷戲謔了世界,還是看見了不同立場的人的痛苦與擔憂?為他們提供了對美好的想像?

於我,如果不能讓每一個人感受到的是光明,根本無須書寫。
這是「自己」仍努力堅持到達的一種態度、一種基本的價值。
如此而已。

前輩文學家的智慧靈魂,我僅止於仰望;並且感謝宇宙總在最適當的時間,送來禮物。

人間。人間。人間。

註:此文無關悼念,因我如此渺小。
僅是憶念故人,並藉此提醒自己不忘初心。

▍2016.11.23補充:
今日得見《中國時報》–另一種凝視:楊渡所寫〈永別了,陳映真大哥〉一文,提及「陳映真常常問的那一句話:『人生該怎麼個活法,才是真正的人生。』」,巧合可為此文之提問。

▍2016.12.12補充:
昨天佩蒂史密斯在今年的諾奬典禮上演唱巴布迪倫的歌曲A Hard Rain’s A-Gonna Fall,以這首曲子為同行前輩迪倫領了獎。至於迪倫本人則以一封公開信表達了他對自己獲奬爭議性的看法。
「得知獲獎消息時,我人在世界巡演途中。我花了點時間想這該算怎麼回事,我想到了那位文學史上偉大的莎士比亞,我想到他向來把自己當劇作家,他寫下文字並非想著要變成文學,而是怎麼用在舞台上,是為了讓人們登台唸而非在紙上讀。寫《哈姆雷特》時,他肯定要想著許多事:哪個演員適合這個角色?舞台怎麼呈現?故事要發生在丹麥?
他的才華和野心無庸置疑,卻依舊有不少實際的問題要擔心。演出的錢有著落了嗎?留下足夠的好位置給贊助人了嗎?哪裡能弄到一顆人頭骨?但我相信他應該從沒擔心過:『這是文學嗎?』」——新經典文化摘譯自巴布·迪倫的諾貝爾文學獎得獎感言。

▍2018.04.22補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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