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生於大稻埕的郭雪湖,二歲時喪父,由母親陳氏扶養長大,九歲在日新公學校就讀,由級任老師陳英聲發掘繪畫才華,畢業後考取台北州立工業學校。後來發現志趣不合,退學在家自修繪畫。……十六歲時由母親帶引,拜蔡雪溪為師,入雪溪畫館習藝,蔡為他取名「雪湖」,開啟走向藝術之路的大門。……影響郭雪湖一生重要的人物,還有日籍畫家鄉原古統,兩人建立了亦師亦友的親密關係,鄉原不僅是郭雪湖的媒人,更力勸他要做一位職業畫家,專心一志。」
上述文字紀錄畫家郭雪湖生涯中最具影響力的先生:陳英聲、蔡雪溪、鄉原古統。三位老師名留畫史,人們輕易便可尋得詳細的生平介紹。但若細究郭雪湖何以成為畫家及其一生精彩故事,相同的文字片段,被歷史遺忘而隱身的關鍵角色陳氏—郭雪湖的母親,就不免讓人感到缺憾。
陳順,她的名字。讓我們換個角度來書寫這段故事……
陳順,兒幼喪夫,為人洗衣、揀茶枝維生。雪湖考上台北工業學校卻決意退學,面臨氏族長輩的反對,陳順仍堅定支持兒子勇敢追求夢想。流言蜚語譏笑雪湖「學人做鱸鰻」,陳順挺身辯護,為兒子的畫途遮風擋雨。雪湖一鳴驚人,被稱為「台展三少年」的時刻,勸勉兒子毀譽不加於身的,也是她,陳順。她甚至在空襲戰火波及之時,衝入已陷入火海的家中,為兒子搶救十二歲的初次創作〈公雞〉,這幅畫也成為一代大師郭雪湖現存最早的作品。陳順的個性賢淑堅忍、不畏挑戰,她獨到的生活智慧,鞭策引領了郭雪湖漫長而無悔的藝術人生。

創作《紫色大稻埕》之初,深入訪問郭雪湖大師一家人,我們不斷聽到「阿嬤」、「阿嬤」……每一個關鍵時刻,每一次生命轉折,都有「阿嬤」的重要存在。孩子們口中的阿嬤,雪湖的母親陳順,沒有她的勇敢、堅毅,和始終如一的相信,郭雪湖生平,或許就是另一個未可知的篇章了。戲劇當中,被觀眾匯集為〈郭母語錄〉的教育原則,雖然來自編劇手筆,但真實人生則確實是沒有郭母,就不可能會有郭雪湖。

早期戲劇節目描繪台灣女性,總脫不開油麻菜籽的認命苦情,又或者為了戲劇張力誇大鄉土女性的無知愚昧甚而囂張跋扈。台灣阿嬤,經常被定義成一種不可愛的典型。故事,總有不同的角度可以書寫,我們思索著,想給觀眾看到什麼樣的台灣女性形象?
陳順,家貧不識字,卻勇於獨排眾議,這對習慣台灣戲劇典型女性的觀眾而言,一開始,反而是不習慣的。陳順的教養理念,甚至比現代人的觀點更開明智慧;遭遇挫折的正面思考,不埋怨外境、不哭天搶地的哀嚎,也完全跳脫刻板印象的戲劇角色,成就了觀眾們津津樂道的「郭母語錄」。於是,從真實的郭母陳順為出發點,《紫色大稻埕》在劇中有了更多「不典型」女性。

台灣的商賈氏族,三妻四妾者有之,爭寵奪產亦難免,但戲劇原是一種選擇性的傳播,當一窩蜂的金錢糾葛、兄弟鬩牆、妻妾暗鬥充斥著戲劇節目,我們會不會忘了,其實還有更多曾被遺漏的面向?
任母:二太太真厲害,生三個女兒都水噹噹,兩個姐姐都嫁好尪…
現在這顆寶珠,長大一定會迷死大稻埕的少年。
桂香:聽三個洞也要有胡才有用啊!會胡,孤支都會胡!
江記茶行三個太太在牌桌上你來我往,一語道破子承父業的傳統觀念下,擁有三個女兒的二太太,在生下江記獨子的三太太面前屈居弱勢的現實。然而打動人心的是,她們不必然依循典型的戲劇呈現方式,只能以人性中最糟糕的一面相對。三個太太在治家、理財、育兒上各自發揮,卻也相互扶持;縱然活在傳統,卻能突破傳統;既有各自的獨特形象,也努力與當代的主流價值觀和平相處。種種戲劇性的、人性的衝突,戲裏的母親們都不以典型的反應與態度去處理,反倒形成了另一種獨特的戲劇世界,看見了當代人與人之間溫潤和緩的美感。
至於那個從「山頂尾溜」來的如月,和就讀靜修受新式教育的彩雲,雖然家世背景迥異,一樣也有著不典型的姿態。看似傳統的相親儀式上,彩雲以守護傳統的信心,迎戰逸安的刁難挑釁,機巧應對讓一場制式大少爺欺負相親女的戲,反轉成生動的新女性勇敢姿態。如月由台詞內化的人生態度:「我的人生,我自己決定。」更是貫穿當代所有年青人對自我及時代變遷的期許。

戲劇是一種文化對話,除了呈現人們普遍的情感追求,也是觀眾自我的投射。不論是愛情或親情的命題,《紫色大稻埕》都希望除了劇中人物的掙扎與衝突,更可以提供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相應於劇中人突破傳統的思考模式。看見除了本土式的家庭觀與倫理觀中不必然的針鋒相對,還有更多的諒解與寬容、互信與支持。劇中女性有著與印象中典型戲劇面對事物時不同的反應與態度,並非標新立異,而是期待觀眾能在「不典型女人們」從制約解錮的信心與勇氣中,建構自我塑造的契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