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520，聽了許多故事～～有驚奇、有浪漫、有悲傷、有無奈……
生命是這樣啊，總有這些錯綜複雜的故事交錯；一件一件，意外中卻其實必然。

慶幸的是我總是聽故事、寫故事的人，
倘若由我親自經歷這些故事，恐怕沒有任何一個主角勇敢堅強，也未必能累積這些養分，成為想像與創造的藝術家。

回家途中，聽到了「驚悚」的一件，來自計程車司機。

上車的時候，司機先生爽朗的聲音，一聽到我的歸處，便問我：
「你們那裡有一間很好吃的蚵仔麵線，對不對？」
「是啊！你也知道，這家店很有名～」
他說：「我從以前就愛吃，不過他現在都加了肉羹，不好吃了！」
「我也是，我不愛吃加了肉羹的蚵仔麵線。如果你要吃，我們夜市那邊有一家，我覺得更好更道地。」
司機先生一邊打聽情報，一邊也熱情的介紹著台北地區有名的蚵仔麵線，並和我有了共識，除了蚵仔和大腸，其他多餘的東西，都不是我們欣賞的麵線口味。

他滔滔不絕的說著，愉悅的聲調和嗓音，直到被姪女的來電打斷。
他一邊等著我講電話，一邊自言自語地說著：啊～我該打個電話給我兒子。
但我看見他摸了一下電話，又放下，沒打。

見我掛了電話，他說：「我兒子二十四歲了，他要去南部工作，應該給他問一下～～趕快把他趕過去，我就沒事了。」
「沒事？」
「對啊！他不走，我就走啊！你知道，人要活得快樂，最重要的是什麼嗎？」
「什麼？」
「不要承擔！就是這四個字，『不要承擔！』」

「不要承擔！」這句話，應了我這一陣子的心情，也似乎應了這一天聽的所有的故事。
「一個人能承擔的就是自己。你承擔自己就好，別人的事情都不要承擔！」這句，近乎心靈雞湯了。

你和兒子的關係不好嗎？
「他長大了，我叫他搬出去，他不搬啊！他不搬，那我就自己搬出去，各過各的比較好。」
「我說真的啦，人喔，自己過得快樂最重要，兒子長大了該怎麼樣就怎麼樣，我不會管他。我對他只有三個要求：不要結婚，不要生小孩，不要跟我住在一起。」

什麼？不要結婚？可是如果他遇見喜歡的人呢？
「那就在一起就好啊！交交女朋友，談談戀愛可以啊！不要結婚，就沒有那些囉哩巴唆的，也不要有小孩，把自己的人生過好，不用又生一個小孩來承擔自己的未來。一個人就是把自己的一生過好，然後就結束了，這樣最好。所以我也希望他趕快獨立出去。」

說來，似乎沒啥不對，甚至那些內容也並非單身的我沒想過的，但他已經有孩子了啊，還這麼說，顯然並不單純。你～是離婚了嗎？
「離很久了。其實早就該離，她哭哭啼啼不肯離，又拖了六年，她欠了三百多萬債務，我抵押房子幫她。後來，她在網路上遇到一個男人，才說要離，我隔天馬上就去辦好，一天都沒拖。她跟那個男的在一起五年，又說要回來，說還是我人最好，我只給她兩個字：『謝謝！』」

啊～～所以，你是一個人把兒子養大啊？那可是，你和兒子的關係，不好嗎？
「有什麼不好！我要還貸款，我每天出門載他一起出去，放學他回來自己寫功課，餓了，我們社區那裡的店，他要吃哪家就簽個名就好！我要賺錢啊，我不可能每天帶著孩子，但我該做的絕對不會少！」
是嗎？孩子也這麼想嗎？我心裡疑惑，沒問出口。
可是，聽起來，你現在對他好像不是很滿意？這個問題，我問了；司機先生從上車以來，一直持續的直率堅定，那片刻才顯露出隱約的一絲吞吐和感嘆。
「他國一之前都還好好的，國二之後，就變了。我也管不了他，看他要怎麼樣就怎麼樣，我趕不走他，我只好自己走。說起來，他十歲的時候，我就要一個人養他，養這麼多年十四、五年了，也夠了。」
心裡估算了一下，這孩子，四歲開始父母關係就不佳了，十歲開始由父親獨自養大，那麼國中開始有了青春的叛逆，似乎也是合理的時間點。

那麼～父母呢？你沒有家人可以幫忙？
「我媽四十幾歲就死了。我爸在我要結婚的時候，我就跟他鬧翻了。結婚要用的錢，我都是自己一個人準備的，等我結婚那天他來了～來收錢的。收完錢，他就走了。」嘲諷且無奈的撇嘴一笑。「後來在路上遇到他，他也沒要我帶孩子回去給他看，我也懶得問他，反正就各過各的。這樣最好。都不用承擔啦！」

此時，大約，我也懂了他所謂的「不要承擔」，從何而來。
向來，我是極少與司機先生如此深入攀談的，問的又是高度隱私的家事，更顯得無禮。但他的毫無保留，和那種豪爽之下，明明隱藏著一般人應該有的傷痛，誘使著我不能停止的好奇詢問。每一個問句，我都努力提出的婉轉，努力不要太過失禮。

那，你有兄弟姊妹嗎？
「那些都沒有用啦！那時候就為了一份財產，大家在那邊爭啊爭，我就主動簽放棄，我不要了都給你們，你們也不要來煩我。我只要一個人好，一個人快樂，我不用那些也沒關係。我自己可以賺錢啊！」

那，你也沒有朋友嗎？
「沒有！一個都沒有！我不用有朋友啊！除了我現在在網路上經營二手車，有認識一些修車廠的人，不過那也是為了工作的需要，不是你定義的那種朋友。那種我不需要啦！」
「我連頭髮都理平頭，自己理就好，也不用去找理髮院。」

他說的故事，並不是少見的，相對於我一整天聽到的故事，他的故事顯得平凡，顯得八點檔。但讓我感覺驚悚的是他的毅然決然的態度。
真的，可以活得這麼孤單嗎？
難道我遇到了這世界上最孤單也最堅強的人嗎？想起了易卜生《社會公敵》裡的那句：「世上最堅強的人，就是那個最孤單的人。」真的有這樣的人嗎？那麼就算有，會願意活得這麼孤單，應該也是因為種種的傷痛，最後所做的決定吧？一般而言，應該是這樣的吧？
雖然有了這個決定，但真的能這樣只一個人的孤單過下去嗎？眼前的司機先生長相不差，雖說不上斯文但也彬彬有禮、正派客氣。除了樂觀自信和隱藏在原則堅定裡的執拗，有些讓人難以適應，言談間實在是沒有讓人有任何負面感受的。

那～～你說不要結婚，也真的都沒有談戀愛嗎？
「有啦！我現在女朋友，從20歲就跟我在一起了，她很厲害，出國唸書還拿第一名獎學金的。做事也很能幹，人很善良很好。」我鬆了一口氣，這要也沒有～～我反而覺得可怕了。
「不過，我也跟她講了，要結婚沒有！要孩子沒有！你要是有別的選擇，我也祝福你。走沒關係！但我不會改變我的原則。」
那她都沒有鬧過嗎？你這樣很固執的說法，女生也會挺受傷的啊？
「她鬧的時候，我就不說話。我不說話就是我的回答，我的原則就是絕對不結婚，不生孩子，你接受就留下來，不接受，有別的機會，我也衷心祝福你。我也叫她走過啊～～但是～～她也有她的難處啦！我也是為了她，一直停留在這裡，我也有我的夢想啊！都是為了她拖延下來。要不是她，我五年前就會去完成我的夢想了…..」
你的夢想是？
「我想去自助旅行啊！也不是說計程車司機不好啦，但我也想有別的發展，我想做二手車，不開車了！是因為她我才拖下來。但我也沒有怪她，她從20歲就跟我在一起，也十四五年了～她沒說要走，我一定照顧她，可是要結婚，絕對不可能！」
又是這麼絕對。十四、五年，那麼，是離婚後就開始談這段戀愛了，也不是始終一個人的。而這段話，也多少顯示了一點他的「承擔」，除了兒子之外，還有女友。
「我們也有我們的問題啦！不過這就是檯面上不能說的了！」終於，也有他不便說出口的，在一路的毫無保留之後。此刻，我徹底鬆了一口氣。也許嘴硬，但這樣真的比較像人，有一點人性的為難與牽扯，不那麼決絕與斷然。看到一個人堅強快樂是件好事，但一路聽來，卻又孤獨自我的讓人有點擔憂。

那麼，你快樂嗎？
「我快樂啊！我一個人就很快樂！我可以跟狗玩就玩得很高興。開車開到稻田邊，一個人去田裡玩水，也很高興。我是很享受孤獨的啦！我喜歡這種孤單，不用跟人來來去去，這樣我反而比較好。」
可是最近也有些研究，說太過堅強失去彈性，反而會憂鬱呢～～你有可以分享心情的人嗎？
「我不用！我一個人就好。」
「女朋友不算嗎？」
「她只要顧好自己就好，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處理。」
雖然你說你不需要，但你的人生，沒有印象中誰值得你感謝嗎？幫助過你的？或者，曾經給你很完整的關愛嗎？比如說老師？
「老師？可能有某一個人偶而對我好過，不過當我知道他整個是怎樣的人，我就覺得那也是假的。我沒有誰要感謝的啦！我都是靠我自己的。我不靠人幫助，我都自己來啦！」

老實說，是我有點沮喪了。
不是他不可以孤單而快樂，堅強又獨立，而是這當中，似乎有什麼不對勁啊！

那麼，你說希望兒子獨立，也可以不管父親和兄弟姊妹，可是如果有一天，兒子真的有困難，你真的不會幫忙嗎？比如說，他說：「爸爸，我需要兩百萬，救我！」
「不救！」
「對方會剁手剁腳呢？救不救？」
「不救！我已經養大你了，你自己負你自己的責任！」
恩～一路下來，我知道他的態度有多堅定了。但就在我放棄追問時，他態度放軟了。
「我會看我的能力，我有的，我就救！不過，假使我借他一百萬，我會講得很清楚，他一定要還。我不會讓他覺得這是我應該給他的。我一定會要他講清楚要怎麼還，把所有的錢都要還我。就算是我女朋友也是這樣，看我有多少，我能力範圍裡，我可以幫的，我就幫。我會幫。」

所以，你也是會看狀況的，對嗎？所以，你還是很堅持，絕對不會跟女友結婚？
「絕對不會。不過～～說真的啦，如果有一天，她也五六十歲了，那時候，我是有可能說去把手續辦一辦。這是說喔，兩個人老了，有些事要處理……還是有個名義方便。不過，這個至少要十年以後的事情啦！」

到了，大樓這邊靠邊停。
祝福你喔！

 

訪問的經驗告訴我，許多故事，只要你不斷追問細節，往往整個訪問結束之後，受訪者的說法會和一開始截然不同。訪問的過程，經常我是受益者，透過別人的故事也省視了自己。但回頭，我也知道，透過一個又一個的問題，受訪者常常是因為我們提出了自己也從沒思考的問題，而必須面對很多原本逃避的真實，所以說法才會有了轉變。

這當然不是個訪問，我原來一點也不擁有探問司機先生隱私的權利，但由於他的主動和那種明明「是有些什麼在背後的吧？」的好奇，驅使著我一個又一個的問題往下問下去。我可以感受他真誠的豪爽與熱情，也可以看見他的堅定和獨立，但當然是更想探知他並非特例，那些現在的獨立堅強，應是有著過去的傷害或背景而漸漸成形。

我不知道這麼孤單，也說他只想孤單、不想承擔的人，是不是能一直保有目前看到的樂觀和積極；也不知道會不會有一天，他轉身成為那些因為沒有感受到任何關愛而變得「可惡可憐」的人。我們的問答，只能在這短短的半個小時車程裡，我沒法留下司機先生的電話，未來繼續關心他的人生會如何變化。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以既定的形象去猜測了他的人生應該長成什麼樣子，但從一次一次的問答直到我下車時的軟化，我真的希望他沒有那麼愛恨分明，決絕離斷，我真心希望有一天他感到人生中有人值得感謝，有人給了他愛。

那麼～～這個我昨晚覺得孤單到令人驚悚的故事，也許，會有另一種樣子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