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挑傳統.舞向當代—吳興國三十年傳奇蛻變

#刊登於2016年2月《寰宇人物》雜誌 006 期特刊  藝文單元 / 撰文:LAURA & MURP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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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提供/當代傳奇劇場

吳興國,復興劇校科班習武生,後拜台灣四大老生周正榮習老生,文武不擋,傳承之能戲極多,是極少數橫跨電影、電視、傳統戲曲、現代劇場以及舞蹈界之全方位藝術家。
1986年創立當代傳奇劇場,編導演20多部創新跨文化、跨界戲劇作品,受邀至包括英國愛丁堡、美國林肯中心、美國大都會歌劇院等地,約18國、50城演出。曾獲頒「二等景星勳章」、國家文藝獎、法國文化藝術騎士勳章 (Ordre des Arts et des Lettres-Chevalier)。

「蒼天爺~你為何設下籠牢?」《李爾在此》劇中,吳興國一人分飾十角,終場戲回歸「吳興國」的角色。一字、一句,以傳統京劇唱腔聲聲謳歌對上蒼的不平之鳴。他在舞台上抹花了老生臉妝,雙手捧著脫去的一身行頭,有如千斤萬石般沉重。短短十個字,亦悲、亦憤、似泣、似訴。或許現在真正懂得京劇的人並不多,但是如果知道「吳興國」這個人,知道他在做的事,便很難置身事外,莫不淒然而欲泫。

身著傳統京劇行頭,扛著精緻藝術大旗,躋身在高樓林立、科技聲光環繞的現代,一次又一次面對衝突、批判、嘲弄,甚至是羞辱。舞台下的吳興國說:「這是命定!」他自嘲地笑笑:「如果不是聲音夠好,如果不是書讀得不好,如果不是家境不好,我可能也不會去讀復興劇校。這不是機緣命定,還能是什麼?」

吳興國從復興劇校保送進了文化大學,參加雲門舞集開展新的視野,而後加入陸光國劇隊,在通往菊園的路上可以說是風光平順;如果,菊園還有路。正當他在祖師爺前,向菊園大老們磕了一早上的頭,正式拜台灣四大老生之一周正榮為師後,吳劍虹老師悄悄走到他身邊,告訴他:「京劇氣數已盡!」

此語聽似震撼,但吳興國豈會不知自己將面臨什麼?「念戲曲史時,齊如山老師的文章裡就提過,梅蘭芳之後,京劇已經開始走下坡。」他不是一無所知而為,而是寧知不可為而為之,更是有所為而為之。因為這是一個有文化、有歷史、有哲學、有美學、有著老祖先幾千年的文學詩詞沉澱醞釀的精緻藝術。他知道有人寄望著;至少,他寄望著:這詩一般的精緻文化表演藝術,不要被斷送在這一代;至少,將來的人會知道,在這個年代,還有人為京劇戲曲藝術做過什麼努力。

當頭棒喝,走入老生行當

吳興國從小學武生,唱得好、身段好、武功好,小小年紀便取得上台表演機會,掌聲讚揚向來不絕於耳。他是當紅武生,他內心懵懂地知道,將來,他會是一個主角。這樣的傲氣與自信,卻因為恩師周正榮幾句話,完全顛覆。

周正榮說:「基本功好,就可以唱武生了!但是京劇藝術更形而上的表現,那是老生。」吳興國反覆琢磨歷史經驗,化約成最簡單的一句話,「小時候胖不是胖」,像三國的周瑜便是,人不到一定的年紀,要論成功失敗都尚未可定讞。難怪戲曲裡最好的詩詞、最好的腔調、最好的運用、最好的創造力,都是在為老生服務。周老師一棒子落下,吳興國如夢初醒。遂而磕頭拜師,開始往文化的底蘊深掘、學習吸收再運用。

學習道統是困難的。當時吳興國已經去過雲門舞集,情緒、身段、演繹完全放開。在周老師,傳統的規則就像五言七言詩詞格律,精準而不得有任何馬虎,正所謂一板一眼。另一方面在雲門的林懷民老師,知道他風風火火地正式拜師學藝,則惋惜:「興國不會回來了。」兩位老師沒料到的是,這個長相俊俏能歌善舞的當紅武生、第一男舞者,從來就沒有打算回到哪裡!吳興國,他要走向未來。

京劇逆子.聯姻西方文學

有感於京劇式微,吳興國將眼光放向西方文學。他感嘆地說:「在一個大講堂上,我說看過傳統戲曲的舉手。大家你看我、我看你,500個年輕人 舉起手的不到20個。我再問,看過莎士比亞的舉手!百分之二十、三十都舉手了!」吳興國無奈攤著雙手,這就是現實。

選擇以西方莎士比亞嫁接傳統戲曲,吳興國毫不思索表示:「當然要門當戶對!」細膩地將京劇傳統翻轉與創新,各界卻褒貶不一,來自菊園傳統派的責難更如排山倒海。但骨子裡的吳興國沒有變。在他眼裡,京劇藝術怎樣都有幾千年的歷史文化融合在裡邊,怎樣都能拿到與之相匹配的時空感。兩相結合,再慢慢地調到傳統的表演元素、形式,從文辭上去改造來配合京劇的腔調、身段,同時帶入西方的寫實色彩,去詮釋普世皆然的故事情感。如此傳統文化不但不會丟掉,還可以因為西方文學現象、西方思想的碰撞,讓傳統藝術豐富起來,有更多的可能性去圓滿它。

繼莎士比亞之後,吳興國往前追溯希臘悲劇。他發現看得愈多、讀得愈多,愈能夠明白,世界上不管是什麼樣的人種,都有智慧、文化、精緻的藝術。同時,也都在探討對人的看法,對人性的看法。吳興國舉莎士比亞的經典文學為例:「他裡面談到很多非常細微的人性啊!但是我們還可以唱!言之不足歌兮,歌之不足舞兮!語言放在歌詞裡面還沒有辦法完全表現的,我就舞給你看。」

吳興國帶著這樣的使命感在延續京劇的生命,他說什麼都可以改,什麼都可以放棄,「但有一個原則,就是不能放棄原來傳統戲曲藝術的精緻的本質,就是唱、唸、做、打的手眼身法。」這樣的堅持,讓他開始慢慢累積名聲與支持,一直到他端出貝克特的荒謬劇《等待果陀》,從不放棄的吳興國,被放棄了。

錯筋斷骨.揉合生旦淨丑

對於當初受審遇阻,沒有場地敢讓他以京劇演出荒謬劇,吳興國無意多談,輕描淡寫一句:「休團,就是一時之氣。不讓我做,我不做了可以吧!」

然而蒼天似乎冥冥中仍有深意,吳興國只剩下一個人,沒有人、沒有錢,對於團隊分工、行當劃分清楚的京劇表演藝術,當時的窘境相當於武功盡失。而此同時,他在應邀至法國進行表演教學,卻突然被要求表演傳統京劇。「我是生行,武生老生可以,但是旁邊青衣怎麼演呀?」正當吳興國苦惱之際,耳邊響起日本教授蜷川幸雄在看過《慾望城國》之後對他的建議:「興國,你的能量很好,你應該去演King Lear!」

吳興國決定演獨角戲,就是莎士比亞名劇《King Lear》。他一個人分飾十角,舞台下的人看他穿著東方服飾,一上台一唱喝,儼然就是一個瘋子,就看他怎麼瘋下去。一場講演中穿插的戲曲表演,吳興國打通了任督二脈,歸零重新開始。生、旦、淨、丑都是他,古典的唱腔、現代舞的情緒表現、當代劇場的前衛思想。吳興國的突破再一次震驚歐洲各界。

帶著重新練就的絕世武功,吳興國重新回到台灣復團!「那是置之死地而後生啊!很多前輩勸阻我,為我好。可是我知道我現在有這個衝動,有這個熱情,現在不做,以後給我再多贊助,我也做不了了。」於是,他一個人,重新開始復團後的首演──《李爾在此》。

吳興國曾說:「我讀卡夫卡,我覺得我更像那隻怪蟲。」他是,但是他最後並沒有絕食而死。他把怪蟲搬上舞台,直接跟他對話,要把生命的、生存的意義挖掘出來。他破繭而出,將傳統京劇一次又一次推向世界的舞台。他還要成立「興傳奇」,要把更多年輕人拉進來。他想要對年輕人說:「這個世界很多元,除了『做就對了!』還要加上二個字『專注』。如果能一輩子專注做一件事,一定能成功。」

大師級的吳興國,即將在創團30年,推出最新力作《仲夏夜之夢》,他笑說著:「專注做這個30年,都很嚴肅啊!就想做一個讓自己開心的戲。當然,也想引導觀眾知道,愛情多不容易啊!如果能有年輕男女一起來看,看完了,定情了,那就更好了!」吳興國語帶輕鬆地談了這許多,讓人有種守得雲開見月明的感覺。但他笑著笑著,又突然補充了一句:「拜託!別叫我大師,我還想要進步。」這就是吳興國,永遠不變的堅持,永遠不斷在創新。

當代傳奇劇場
1986年,一群戲曲演員思索如何讓傳統戲曲與現代劇場藝術接軌,在吳興國、魏海敏領軍下,「當代傳奇劇場」於焉誕生。改編自莎士比亞悲劇《馬克白》的創團作《慾望城國》,將傳統京戲的唱、唸、做、打融入西方經典,並以劇場形式呈現,成功地顛覆觀眾對京劇既有的認知,締造全新的東方劇場美學,成為當代傳奇劇場的經典劇目。
當代傳奇劇場多次受邀於各大國際藝術節演出,包括英國皇家國家劇院、法國亞維農藝術節、日本東京亞洲表演藝術祭、丹麥歐丁劇場四十週年慶、美國史帕雷多藝術節…等,作品跨越中西、古今,共超過25部作品,是台灣唯一進入世界三大藝術節的表演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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