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刊登於2015年8月《寰宇人物》雜誌 004 期 傳承單元 / 撰文:Laura & Murphy

光是用「家喻戶曉」、「深植人心」幾個字,很難全面地形容〈老夫子漫畫〉在華人世界的影響力。更確切一點的說,對五十、六十那一代人而言,「老夫子」是四字成語的啟蒙老師,像是「原來如此」、「惡有惡報」、「自討苦吃」…還有幾百則名為「耐人尋味」的四格漫畫,看著圖畫讀著文字,潛移默化地就理解了這些成語的典故、意涵、用法。老夫子,說是老師卻一點也不刻板、不嚴肅;甚至,他很搞笑。
很少有一部漫畫的角色人物,可以這麼自然、如此親近,有時像是鄰家後院突然悄聲佝僂著出現的老伯伯,有時候又活脫脫像是學生時期一起作弊被逮到的同班死黨。颱風來了,他跟你一樣被吹得東倒西歪;物價漲了,他替你餓到瘦成皮包骨。害你明明淋成落湯雞、荷包大失血,卻因為他獨特的行徑而忍不住發噱。〈老夫子漫畫〉就是這樣一部「亦師亦友」都不足以一言概之的長青漫畫,風行了這麼長的時間,筆尖著墨五十多年,從老王澤漫畫家到小王澤教授。
〈老夫子漫畫〉原作者王澤(本名王家禧,以長子王澤之名作為筆名)以毛筆手稿創作幾十年,偶有「出格」作品,將人物手腳伸出方格外、或將物品丟出框架,在那個年代,就已經是方格漫畫的先驅創舉。
到了第二代王澤教授接下畫筆,雖延續老夫子的生命與個性,但其出格之風,從創意發想到衍生商品,儼然已無任何方格、框架足以限制。於是,老夫子可以變矮、變Q,可以跑去拍電影、拍卡通、作公仔,閒來無事還可以帶著大蕃薯、秦先生等一干好友跑去鄉村釣魚,成為最吸引旅客遊人的彩繪壁畫。簡單地說,想像力可以馳騁到哪裏,老夫子就能到哪裏!
相較於多數漫畫角色的固定性,醫生就是醫生、偵探就是偵探,一輩子下來還是醫生、還是偵探。「老夫子不是!」王澤說明:「老夫子是屬於表演的,畫家要他演什麼,他就演什麼。老夫子今天是銀行家,明天是乞丐,後天他要上外太空,要不然就是開個小店。所以,老夫子是個演員,他一直在表演!」
我們都是老夫子
在眾多角色中,老夫子最常演出的是「市井小民」。王澤教授從人文的角度談到對社會及人心的觀察。在日常生活中,一般人總受到社會道德規範,要有禮貌、講文明,所以對某件事、某個人,在群眾生活當中我們必需要保持住某種態度,必需學習婉轉表達。但在漫畫裏面「老夫子生氣他就生氣了,就是這個樣子!」王澤笑著說:「一般人心裏想這樣做,卻不敢做,所以老夫子替他做了!」一如戲台下的觀眾,藉由戲台上演員的喜怒哀樂紓發平日壓抑的情緒。於是,老夫子便不只是一個角色,不只是四格八格的漫畫,而是活生生的你、我、他。
老夫子,固然可以一人分飾多角,可以隨著時事、潮流變遷。然而,若作家缺乏對社會觀察的敏銳與細膩,角色便不可能貼近人心,更遑論成為歷久不衰,甚至是歷久彌新的漫畫經典。身為老夫子哈媒體董事長並身兼漫畫總編輯的邱秀堂則具體的指出,老王澤的年代,根本沒有傳真機,但〈老夫子漫畫〉裡卻有;「他的思維是超過3D、4D的,他的世界是超過常人的;所以在做這些漫畫的時候,就會有了使命感」。
在漫畫家王澤的年代,個人主義色彩較強,可以說老夫子就代表了這個畫家。漫畫家用個人的角度看生活,在作品中寄予生命的期望。而如今的王澤教授則說:「我不是我父親,他有他的理想、他的感受,和他過去生活所謂的經驗紀錄。我們是兩個完全不一樣的人。」
逗趣幽默卻不諷刺
新舊老夫子,固然在筆風、取材上略有不同。然而長久以來,維持一定的品質和本質,才是〈老夫子漫畫〉可以歷經幾十年考驗的真正優勢。邱秀堂說:「老夫子雖然幽默好笑,可是他蘊含了很多中國傳統文化,不管是食衣住行,或是傳統的觀念,都包含了人們在現實與道德、傳統文化跟西方文明之間的矛盾。」因此,讀者可以看見老夫子的個性,雖然偶爾自作聰明使壞,有時候卻好管閒事或著大耍脾氣,但多數時候,老夫子給人一種小人物的正義感,就像是「我們在碰到困難的時候,老夫子替我們做了情緒的發洩」邱秀堂說。那麼,正義是不是非得犀利?理直是不是非得氣壯?無論是老王澤、小王澤,都藉由老夫子告訴我們:「何必如此?!」
「老夫子裏面沒有任何的諷刺啊!」王澤認真地解釋:「逗趣,是一種由內而外的幽默,讓自己跌倒了,大家笑一下,開心一下。諷刺呢!是找有錢、有權的人開刀,找政客、貴族開刀,讓小人物來幫讀者出氣。逗趣跟諷刺是有區別的,完全是二回事。」
就是這樣一個詼諧而敦厚的心意,體念時情卻不重口味渲染,符合潮流卻不跟風批判,四格八格的小小圖畫,讓人輕鬆閱讀,一點點小幽默就讓人開懷大笑。讀者不一定記得那幾萬則漫畫裏的每一個故事;不一定記得老夫子到底追到陳小姐了沒有?但是,曾經在公車上一手拉著吊環一邊搖搖晃晃地看;曾經在課堂上藏在抽屜裏偷看;曾經本來打算要睡覺了隨意翻看,卻因為老夫子一個誇張的動作爆笑出聲,引來乘客側目、老師的粉筆丟擲、枕邊人夢中驚醒……。這些深刻的印象與回憶,絕對令人永生難忘。
漫畫是美術也是藝術
王澤說:「我從來沒有感覺到漫畫不是藝術,我從來沒有感覺到漫畫不是美術。」字字鏗鏘。
自古時《詩經》將宴歌樂章依曲風、作曲者、作曲時期,區分為「大雅」、「小雅」。後代好事之徒,貴大雅而賤小雅,進而將文藝娛樂等性質的創作一竿子打入「不登大雅之堂」行列。於是乎,輕薄短小的漫畫,難以進入文學殿堂;以娛樂為題的圖畫創作表現方式,更命定的要成為下品,上不了檯面。
1995年7月,王澤教授與邱秀堂第一次帶著〈老夫子漫畫〉原稿,踏進台北市立美術館開展。當時開心地自稱是「老夫子粉絲」的北美館館長黃光男先生,在早已滿檔的展期當中,硬是為老夫子在北美館保留一個走廊開放空間展出。促成這場展覽的邱秀堂女士憶起往事,忍不住大笑:「我對展覽沒興趣,直接打電話問教授,要不要在走廊展呀?沒想到他一口答應說『太棒了!我就是最不喜歡約束。』」
最不喜歡約束的王澤教授,用自己的節奏、自己的步調,讓老夫子一步步登上大堂。2008年,成為全球首件登上蘇富比(Sotheby’s)藝術拍賣會的漫畫作品。2012年又站上佳士得(Christie’s)藝術拍賣會舞台。一次又一次的榮耀,王澤僅僅平靜地陳述:「漫畫是最清楚精確的藝術,要用最快速與單純的方法,精準表達出個性、情緒、故事和想像。」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老夫子衍生商品的成功,讓人們以為王澤很懂得操作品牌。王澤卻說「很多人不了解,到現在都不了解。那些,我都不懂。」只是他從二十年前,就領悟到未來科技對漫畫的衝擊。不只是漫畫,印刷品、雜誌、任何書本類,都將一點點地被網路所取代;而手稿,將成為歷史。
對趨勢的領悟並不成為老夫子的絆腳石,相反的,王澤客觀地站在漫畫代理商的立場,認真思考一部漫畫的可能性。以十多年的時間,跨領域、跨界式創作,讓老夫子跟其它品牌、設計師、創作者,結合各種奇思亂想,熱熱鬧鬧地玩成一片,玩出了〈老夫子漫畫〉嶄新的一條路。
王澤教授說:「我現在不是個人主義,不管是聯名或是授權,我希望把它全部放出來。」在他的看法裏,過去所謂發明、創作,神聖到你不能碰,不能變。「在過去,要是有塗鴉藝術家把老夫子變成個骷顱,哇!那不得了,氣死了!」從今天來看,從王澤的角度來看,卻「很好玩」。這種你畫一點鬍子,我畫一頂帽子;我的老夫子變成你的兔子,你的兔子變成老夫子;印成T恤、做成花器、變成人偶站在遊樂園裏跟大家握手,漫畫家創造的人物,活出新的風貌,所有的人都在創意的交流中,找到「開心」!
「談品牌,我是完全不懂的,我只是一路開心去做,不偷雞摸狗。保持絕對的品質,即便是一個免費的贈品,也要水準以上。一點一滴累積下來,讀者可以依賴你、信任你。如果我的感覺沒有錯,那麼或許,我在做的就是品牌。」對於老夫子的品牌成功且長遠的經營,王澤教授輕描淡寫。
一封信,豁然面對盜版與侵權
品牌的知名度,往往帶來惱人的盜版與侵權問題。滿街的「老夫子」招牌,牛肉麵店、牛排館、服飾專賣店……各式各樣,琳瑯滿目。一般而言,談起這個話題,總是讓品牌經營者無奈地搖頭,或者,至少皺眉。沒想到王澤卻是哈哈大笑:「第一,我沒錢。第二,我沒時間。就算把人抓來了,打個官司短則五年,長則八到十年,這個時間我一天到晚吃不好睡不好,何必?還不如用這個時間去創作,去玩新的東西讓自己開心。」
王澤教授笑談方歇,意外地轉以悲憫帶著點感慨的口吻,論起「盜版之源起」。教授提到盜版,特別是在二次大戰之後,世界經過很多災難,大社會瓦解崩裂。很多國家獨立,一會兒從殖民國家變成非殖民國家。各國都在重整,從殖民政策的經濟撤離中學習獨立。這個時期,許多第三世界國家相較西方國家而言,是相當貧窮的。縱然明白教育是建國的根本,問題卻出在根本買不起教科書。那些歐美的教科書經常相當於一個教授一個月,甚至是半年的薪水,所以,他只好偷人家的東西,盜版之後給自己的學生用。教授頗具深意地表示:「這裏頭,當然也包含東南亞各個國家。」
理解,並不代表支持。在版權意識抬頭的此時此刻,王澤教授面對的方式,很中國、很文人。「我沒有打算去打仗,因為打仗耗金錢耗心情還靠體力,所以我只禮貌上寄去一封信告知。他有點良心,就撤下來了。他不撤,我就當他熱愛老夫子,幫我做免費廣告!」說這話的王澤教授,其實,很老夫子。
信心?從來沒想過這件事!
唯一讓王澤教授不知道該如何作答的訪談,竟是「信心」二個字。
又是搖頭又是苦笑:「信心,是沒有信心的時候,才去想的事。」王澤教授誇張表情大叫:「哎呀!事情愈來愈糟糕了,是不是我要鼓勵自己更有自信心?」教授停頓了一會又恢復正經:「可是沒有,我從來沒想過。」
王澤教授舉迪士尼為例,家裏來了一隻老鼠,人人喊打,他卻抓起畫筆就畫,一畫畫出了米老鼠。「就是熱情,讓人『哇!』就下去了,我唯一靠的就是保持熱情,覺得畫漫畫真的很棒耶!然後一直玩下去。」
除了熱情,更多的是分享。分享是一種互相給予養份和力量的核心能源。過去這十幾二十年,王澤教授不斷在思考老夫子還可以做什麼樣的東西去跟人家分享?於是,四川大地震的時候,「我沒有錢捐贈,就畫了很多漫畫,讓老夫子大蕃薯重建器人,飛過去幫孩子們蓋學校、救災。他們愛怎麼印就怎麼印,印海報、漫畫什麼的都好,無非就是給孩子們一點鼓勵。」他說:「分享的意義和作法,千千萬萬種。」
從社會觀察的角度,以熱情做為才能的永續動力,去做一件有感受、有意義的事。這個感受,可以賺錢,當然很好;不能賺錢,如果能讓大家開心一下,歡樂一下,那也很好。所謂意義,不是因為現在流行這個,不是人做我做,當個跟屁蟲。
「老夫子還是老夫子,BUT NEW IDEA!」
王澤,老夫子哈媒體(股)公司創辦人。《老夫子漫畫》第二代作者。父親王家禧字1960年代初以長子王澤為筆名著作《老夫子漫畫》,王澤本人自1995年接棒父親「老夫子」,整理授權出版事務及繼續發展漫畫創作與相關事業。王澤擔任建築係教授三十多年,目前仍在台灣實踐大學建築設計學系專任教授。
邱秀堂,現任職老夫子哈媒體(股)公司董事長、《老夫子漫畫》總編輯。曾擔任台北市文獻委員會編纂、台灣公共電視籌備委員彙編撰兼主任委員秘書;中國文化大學夜間部觀光系教師;中華文化資產維護學會副秘書長,現任執行監事。台灣文史專欄作家、美食評審;1998年榮獲中國文藝協會(台灣)頒發「文藝獎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