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上行醫的起點,只為做最單純的事—離島小醫生

#刊登於2010年1月《Ho Hai Yan臺灣原young原住民青年雜誌》 第30期 「原來這麼厲害」單元 /

撰文 Laura
#因訪問為文,已經過多年,為免造成受訪者困擾,部落格姑隱其全名。
Ho Hai Yan臺灣原young原住民青年雜誌 第30期-潘彥宏

 

最困難的地方,可以學到最多的東西。

潘醫師來到了偏遠的離島–蘭嶼,沒有如傳奇般刻意描繪的犧牲奉獻,而是以最真誠而平實的態度來看待這份自己所選擇的事業。在這個設備與人力資源仍面臨種種困境的離島之地,潘醫師大方的坦言,自己過去也有著醫科學生向來有的驕慢之氣,但在這裡,更能重新學習與病人溝通的方式,並向自己最初的心願—「做一個好醫生」一步步的前進。

潘醫師遠離家鄉,來到蘭嶼已經一年半了,問潘醫師為何會立志成為醫師,潘醫師笑著說:「家人的威脅利誘啊!」原來,潘醫師求學的階段,大學聯招率取率只有百分之三十左右;而當時,醫學院幾乎是所有父母心中的第一志願。潘醫師說:「十個醫師大概有九個是因為家裡因素,才念了醫科」,曾經對建築設計心儀不已的潘醫師,當年也一樣在家人的期盼下,參加大學聯招,考上了醫學系。

同時,衛生署自民國58年起,就實施「培育原住民及離島地區醫事人員政策」,在醫事人員養成計畫中,特別培訓原住民及離島地區的優秀學生,以便未來接受訓練後能返鄉服務。潘醫師在參加了招生考試之後,也獲得公費補助的資格,而後開啟了自願到蘭嶼服務的機緣。

擁有一半母系排灣族血統的潘醫師,從小在屏東滿州鄉長大,在這個漢化比較深的鄉鎮裡,潘醫師自己戲稱,是過去人們所謂的「二行程」的血統。這個一半排灣一半漢人的血統,曾經讓他在求學階段有過一段灰色的歲月,總是覺得自己在哪邊都不受到認同,而不斷的尋求著自己心靈深處的歸屬感。尤其是十二歲小學畢業,隻身離開家鄉到台南就學之後,在當年那個原住民還普遍受到不公平對待的年代,潘醫師內心與環境的格格不入的掙扎,幾乎就像所有的原住民朋友一樣,內化成為自己心中無奈的吶喊。

進入大學起,他便積極參與了當時的風起雲湧的原住民覺醒運動。當時的「原住民正名」、「還我土地」運動,將原住民教育及部落覺醒帶領至一種嶄新的境界,當然,親身參與這些運動的潘醫師也藉著這些活動更建立起曾經遺落的信心。即使,醫科不是自己的第一志願,但進大學時的第一堂國文作文課,教授請大家自訂題目時,他寫下的題目卻是:「我想做一個好醫師」。就像每個克服險惡環境,在山裡披荊斬棘的的原住民一樣,潘醫師也歷經了漫長的醫學院生涯、醫院實習受訓,最後選擇了蘭嶼這個最遙遠、最困難的地方,作為他回饋鄉里的開始。

回想起唸書的時候,潘醫師他說他記憶最深刻的,就是老師曾經說過Ho Hai Yan臺灣原young原住民青年雜誌 第30期-潘彥宏2的「最困難的地方,就是可以學到最多東西的地方」。雖然一樣是醫療工作,但面對不同的病人,不同的軟硬體設施,對醫師來說就是一種學習。如果說在山地鄉的工作是「很困難」的話,那麼在蘭嶼的工作,則可以說是「加倍的困難」。和所有的山地鄉、離島一樣,蘭嶼也受限於軟硬體設施的不足,而使得醫療工作常常只能望天興嘆,綁手縛腳。但蘭嶼的東北季風季風一來,和台灣本島的交通就會完全中斷,延誤病人的就醫時間;而就算是順利讓病人上了船,不同於其他離島只要半小時的船程,蘭嶼居民則必須花上兩個半小時,才能抵達本島,這對醫生來說,如何先行處理,讓重病的病人能夠支撐至到達台灣本島,繼續接受完整的醫療照顧,就是一大考驗。

看著偌大的蘭嶼衛生所,雖然硬體設備已經有中小型醫院的規模,有病房、有產房、有開刀房,但人員編制卻仍只是一個最基本的衛生所規模。捉襟見肘的人力配置,使得只要任何一個工作人員休假回到本島,那些機器、手術房也就失去存在的價值。尤其每一項檢查都是必須耗費成本的,因此衛生所必須評估只進行部分最基本的檢驗,那些高科技的電腦斷層等檢查,當然更是蘭嶼居民望塵莫及。這種種的狀況,讓心疼蘭嶼居民的潘醫師,過去那份參與運動時的俠義之心,又不時興起:「我也知道在這個地方,如果要讓這些設備都充分運用,讓病人受到最好的照顧,這個醫院一定是賠錢的。不過,這不就是政府的責任嗎?」

專攻神經外科的潘醫師觀察蘭嶼的病人,發現這裡老人多,脊椎病變也多,也許是與當地人經常做粗重的工作有關。剛來到蘭嶼的時候,看到這樣的病例,也不免像過去在教學醫院實習時一樣,覺得有機會可以為病人服務,同時增加自己在醫療上的經驗而雄心勃勃的企圖一展長才。但日子一久,才發現醫師似乎也無用武之地,因為案例越特殊重大,病情越迫切的病人,越需要團隊的經驗合作,越需要完整的醫療設備,而這些,卻都是蘭嶼當地沒有的,是沒有辦法在人員不足的衛生所進行的。

這也讓立志要做好醫師的潘醫師,一開始來到蘭嶼時,除了不適應,心中更多了幾許無奈。潘醫師甚至經常與自己的企圖心的對話:過去的他,親身投入運動,而在時間流轉後,也確實看到了原住民部落的覺醒,帶起了另一波的改造。但這裡的醫療工作,自己的存在卻似乎一點也起不了作用,而病人當然也不能完全體會醫療人員的困境,會以「醫院」的標準來要求衛生所,甚至不滿的抗議。

「可是,在這樣的環境當中,我反而學會了與病人溝通。」潘醫師認真的說著。在潘醫師看來,醫學院的學生,難免有些優越感,尤其是神經外科,更是一種貴族式、自負甚高的專業科系,來到這邊,面對居民對醫療概念的不清楚,反而將過去自己比較稜角的性格磨的圓滑一些,甚至必須告訴自己要多花一點時間與病人溝通,讓病人瞭解衛生所的侷限與疾病的狀況。「學術上也許不能學到什麼,但可以學到在一種極端極限的範圍內,更設身處地的與居民、病人溝通。」比起其他山地鄉的原住民,蘭嶼的原住民性格是比較剽悍的,但對於醫師的尊重卻是一樣,透過溝通與瞭解的過程,磨練心性反而成了潘醫師在蘭嶼的另類收穫。

潘醫師謙虛的表示,其實自己並沒有傳奇故事中那樣所謂「離島小醫師」的故事,但是隨著年紀的增長、性格的成熟,當他回頭去看過去參與運動時,清楚知道過去喚起原住民覺醒是對的,但已經可以開始有不一樣的作法。而在蘭嶼也是一樣的,自己也可以有不一樣的心態。所謂的好醫師,並不一定是要有多卓越高超的醫術,而是「把自己本分的工作做好,切實的做好,就可以幫助更多人」。而蘭嶼是一個需要政府與醫師更多的投入和重整的地方,自己只要能夠在自己的崗位上,盡最大的努力,這一段來到離島服務的歲月,就是值得的了。

而他也從自己過去參與運動的經驗鼓勵原住民的青少年朋友們,比起過往的歲月,現今的原住民同胞已經願意說出自己是原住民,知道自己被整個社會、國家重視;而不像過去他成長時,原住民總是對自己的血統帶著幾分隱藏。當原住民朋友願意以笑容告訴別人自己屬於哪一個族時,對所有原住民的自尊,就是一種進步。如果青少年朋友重視自己的生涯規劃的話,政府也有許多政策,支持著原住民青年進修。就像他所參與的「培育原住民及離島地區醫事人員政策」,和過去一律回到出生地服務的規定不同,現在已經有很大的彈性,可以依照自己的意願前往山地鄉或離島服務,這對生涯規劃有進一步想法的青年,都是很有利的政策方向。並且,現在本島的原住民的學生教育機會和資源,已經比過去豐富,只要能重視自己的存在和價值,就能創造不同的未來。

最後,問起潘醫師,那麼蘭嶼的風光呢?哪個景點是潘醫師的最愛呢?「沒有休息和觀光啦!如果沒有看診,就要待命;難得休假的時候,就要趕回到台灣探望家人了!」潘醫師說,自己從大學開始就在山地部落裡「出沒」,對於山、對於海一直都是很親近的,並不會有特別的興奮感,而蘭嶼給他的感覺,除了風景優美,還有的就是純樸。他沒辦法具體舉出自己最喜歡的景點,但他知道,蘭嶼的藍天,蘭嶼的大海,在這段艱難的行醫經驗中,卻是最美的風景,讓他隨時能補充能量,朝著自己成為醫師的初心「做一個好醫師」,一步步邁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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