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刊登於2015年4月《寰宇人物》雜誌 002期 藝文單元 / 撰文:Laura & Murphy

「膠卷?!就像是家裏用了二十年的老冰箱,老了、壞了,你會想留嗎?」曾經,福相國際多媒體總經理張逸方,如此看待膠卷電影。
說起往事,張逸方不諱言,自2007年開始,傳統電影工業便充滿了熄燈前的緊張感。幾年之間,從一開始部份電影,在片尾字幕標示出「數位電影」的那個片刻起,膠卷電影的消失,就已成為必然的趨勢。根據統計,2006年至2014年為止,統計膠卷的銷售量已經下跌高達96%,「電影數位化」成為電影圈的主流。身為福相電影字幕公司總經理的張逸方,焦頭爛額於帶領公司轉型,研發技術銜接數位時代。對於二十年來伴隨身旁的老物—膠卷,他笑指身旁的謝宜珊:「是年輕人把它當成寶,眼裏發光。」
25歲的謝宜珊,剛進福相的時候,只是小小的工讀生,年紀正好是張逸方的一半。二十年的歲月差距,沒有造成觀念上的代溝,卻擦撞出跨越台灣五十年電影歷史紀錄的火花。
共同導演成就了 紀錄片《再見了!菲林》
「宜珊剛開始拍的時候,我覺得太深,大部份的人看不懂,別人可能看不懂,但我是懂的,業內的人是懂的,才看了一分半鐘,我就哭了…」張逸方感性地說:「所以我知道我沒辦法獨力拍這部片!」從事電影後製二十餘年,膠卷電影迴片機的咖咖聲、字幕機的噠噠聲…點點滴滴都讓張逸方大喊「很催淚呀!」於是身為老板的他,對謝宜珊下了最後通碟「妳不導,就別拍了!」
謝宜珊也很委曲,年紀輕輕的一個小女生,面對採訪名單裏的大名導:李行、祐寧、柯一正;面對資歷二十多年,還不好意思地,搔著頭的說:「我是這行裏『最菜的』沖洗師」。她苦著臉:「我份量不夠哇…」
不同於一般電影大家搶著當導演,《再見了!菲林》就在張逸方、謝宜珊二人推推讓讓之後,折衷成了共同導演。謝宜珊的年輕熱情,像早春乍暖的微風,像黎明初現的曙光,吹揚層層堆積的歷史塵埃,照亮膠卷電影的探索之路。張逸方的資歷和人脈,則像豐沃的土地,提供滋養與支援,成為謝宜珊最強健的後盾。
電影三師的最後一道微光…
「幕前有多少人,幕後就有多少人!可惜這些人的名字,從來不會出現在字幕上。」張逸方用了三次「絕對」,強調他製作這部片子的信念,「絕對!絕對!絕對要用這部片子,讓大家記住他們。」這些人,就是張逸方訪談中,每隔幾分鐘就要重提一次,生怕別人忘記的三師:沖洗師、字幕師、放映師。
一部電影的成就,大家都會記得導演、演員;頒獎典禮上,燈光師、攝影師、美術指導…也總能各得其所,獲得肯定。張逸方替他口中的三師感到不平:「沒有他們,電影能上映嗎?」因為膠卷電影的沒落,傳統字幕公司、沖洗公司一間間歇業,三四十年老經驗的技術人員頓失所倚,改行開計程車的、打零工的、甚至失業至今的多有其人。讓張逸方、謝宜珊感動的是,採訪過程中「沒有抱怨,只有自信和驕傲。」
「永佳字幕的老板娘周素貞,知道我們要去採訪,把以前老員工都叫了回來,招呼我們吃喝,還給我們買便當。幾個老前輩詳詳細細的給我們講解技術細節,搬老機器出來演示給我們看。你要知道,永佳已經歇業了!這些人很多都還在失業中…但他們真的很感謝有人要紀錄這些,保存這些老東西啊!」資深技術前輩的感謝,反而成了張逸方最大的感動,他幾乎是紅著眼,忍不住強調,採訪完拍大合照的時候,他不由自主蹲下來:「因為,一定要讓他們露臉!」
訪談過程中不多話的謝宜珊,分享拍片過程中的感動:「字幕沖洗的張憲芳老師傅,從冰箱裏拿出他珍藏的底片給我們看,握在手裏冰冰的,但是心很熱,眼眶很熱。」謝宜珊侃侃而談與老前輩的採訪心得「沖洗師林進順到現在都覺得膠卷不應該被淘汰!」她由衷認同,並有感而發。林進順認為數位電影保存在硬碟中,因為數位格式的日新月異,未來還能否讀取都不可知,每一步影片都應該沖洗成膠卷保存。謝宜珊則進一步提出,對於影像來說,膠卷片黑白之間的層次、色域表現的寬廣、光影的柔和度,都是數位電影無法取代的,希望未來膠卷片仍然能夠擁有一條獨立而專業的生產線,為膠卷電影留一道窄門。
傳統手工電影的人文溫度
膠卷年代的電影放映,最讓人牽動嘴角的,莫過於放映中的各種突發狀況。五花八門的「外找字幕」內容、中斷閃片、字幕錯置的經驗,對觀眾來說是笑點、是難忘的回憶,對張逸方而言,則是每個星期五晚上七點的惡夢。
不同於數位電影,以膠卷電影沖洗字幕,錯了就是錯了,改不了。張逸方談到過去為了字幕出錯,一家家戲院登門道歉的經驗,仍然歷歷在目。曾經一次因為收到字幕錯打到演員臉上的通知,急得他衝到戲院放映室猛拍玻璃門「退掉!字打到臉上了!退掉!」沒想到放映室裏根本沒人,他揪著一顆心滿戲院找到放映師,只見年紀輕輕的放映師嚼著檳榔,一派悠閒地跟他說「好好…沒問題!」他心想,能沒問題嗎?緊盯著電影放映直到壞掉的那一卷膠片,外找字幕的位置上秀出「以下不正常的都是正常」。最後當字幕出現在演員臉上,全場觀眾沒有任何反應。張逸方想到忍不住又笑了:「我這個總經理,總是被修理,雖然很會道歉,但危機處理還不如這個瞭解現場的小兄弟。」
張逸方感慨地表示,以前那種手寫字體的「外找字幕」,什麼花樣都有,爺爺找孫子的、男生約女生的、跑片中斷請大家先去上廁所的,在在都成為那個年代電影觀眾的共同記憶。而這樣的緊張感、充滿人味的放映氛圍,現如今數位電影時代,也是很難再有的了。
這部片子,真的,一點都不難過!
不知道為這部片子流過多少眼淚的張逸方,特別強調《再見了!菲林》雖然紀錄了膠卷電影年代的興盛與凋零,但重點不在緬懷,而是在未來。
「膠卷是很貴的,錯誤的代價很高。」因為膠卷成本很高,劇本要很挑、分鏡要很仔細、拍攝要很謹慎,測光、走位、沖洗、字幕等等,每一個動作都是專業養成之後,深思熟慮的結果。相較數位時代,工具的方便造就拍攝心態的隨便,人手一機便能自成導演。「人家為什麼做得那麼慢?」張逸方表示,除了希望藉由紀錄片向後製人員致敬,更希望藉由謝宜珊年輕人的觀點、語言,去傳承過去手工年代後製精神的嚴謹。
數位剪接軌,其實就是把膠卷拉成一條線,原理相同,只是使用的工具不同。謝宜珊細究膠卷電影的製作過程,深刻體會:「相同的原理,但科技讓工具變得更方便,如果能夠傳承過去製作電影的嚴謹精神,一定可以創作出更好的作品。」
為了向電影歷史負責,張逸方、謝宜珊一起回到台藝大電影系,當起同班同學。用最嚴謹的態度製作這部定位給年輕人看的紀錄片。《再見了!菲林》令人感動卻不必傷懷,張逸方說:「這部片子,不是為了追憶消逝的時光,而是為了創造更美好的未來。」
張逸方,1968年出生於台北市,從事電影字幕16年,現任福相數位電影製作總經理。2007年開始接觸紀錄片《索瑪花開的季節》。2014年《舞戲全開》擔任導演,榮獲青春x未來影展、柒牌微電影節最佳導演獎、神腦原相踏查土地關華紀錄片競賽佳作。《再見了,菲林》12分鐘短版,或邀在國際華人紀錄片展放映,也得到橫電影是節非常短片創意盛典前20名。
謝宜珊1989年出生於高雄市,世新大學廣電係畢業,目前就讀台灣藝術大學電影研究所。現任紀錄片導演、剪輯、中文版電影預告製作。目前的工作、學業、休閒都充斥著電影,想藉由《再見了,菲林》讓電影幕後工作人員被大家看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