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刊登於2015年6月《寰宇人物》雜誌 003 期  藝文單元 / 撰文：Laura & Murphy

在車水馬龍的新莊戲街上，「响仁和鐘鼓廠」連貫著店面、工廠、文化館。以煞車聲、喇叭聲、吆喝聲等各種噪音作為背景而展開的採訪，和受訪者彼此扯著嗓子、還得不時努力拉回被眾聲干擾的思緒，努力尋找這個創造聲音的奧妙之境，是如何走過傳統，寫下歷史。

此時，一陣鼓聲響起，「咚！咚咚！咚嘟嘟咚…噠噠噠噠噠噠………咚！咚咚！」，心境隨之一轉，耳邊也同時傳來老師傅溫柔的提醒，「閉上眼睛」。雙眼閤上的那一瞬間，週邊紛雜噪音，竟奇跡似地像按掉混音器的某個開關一樣，自動消失，只剩下鼓聲。

原來，有一種聲音，可以讓世界為之沉靜。

掄起鼓棒的，是製鼓廠第二代王錫坤老師傅。「死的聲音讓人聽了鬱卒，活的聲音讓人心情愉悅。」笑咪咪的王師傅談起鼓音，靦覥的神情絲毫不帶傲氣，看著他，一時很難與享譽世界的八十年製鼓廠掌門人連結，反倒像是在熟悉的故鄉巷弄裏巧遇的鄰居阿伯。「妳有聽到剛剛鼓聲裏除了雷聲、閃電聲、雨聲之外，有咻咻咻的風聲嗎？」那個好奇、好玩、促狹、小小賣弄的表情，又儼然帶著製鼓人的熱情和自信。笑看父親而不隨便插嘴的，是接下鼓棒的小兒子王凱正，也是即將帶領「响仁和」走向百年歷史的年輕第三代。

不同於一般傳統產業父望子承的固有思維，王家二代傳承，都因為父親對兒子的心疼與期望，將繼承者往外推。然而命定的緣份與心底深處陣陣傳來的鼓音，終究讓三代製鼓人，走向同一個方向。

急接家業，冷對他人嘲諷

當兵之前只有48公斤的王錫坤，是製鼓師傅阿塗師的寶貝兒子，是王家少爺，也是白面書生。念企管系的他，沒有被期望過承接衣缽，也沒有想過要繼承家業。製鼓對他來說，是爸爸的場域，是爸爸的行業，那一張張牛皮與一鍋鍋熱水，木條與木桶，與他無關。然而，最終還是成為製鼓師傅，是為了爭一口氣。

阿塗師驟逝，「响仁和」三個字眼看就要易主更名，王錫坤心裏還在惦量，廠裏的老師傅一句：「你嘸才調做這途啦！」像是有人從背後狠狠踹了他一腳，踹向了與父親相同的路。「我本來想說先給他做起來，證明給這些人看看，再給他關掉！」王錫坤笑談輕狂年少，比手劃腳回憶起摸索階段的種種辛酸與趣事。「以前看爸爸做，很簡單嘛！一鍋水煮滾了，牛皮放進去燙一下，拿起來去毛削皮。欸！我剛開始還覺得這個是工序裏面最簡單！」王錫坤說著說著，笑著用力拍了一下大腿。「結果，水煮滾啦！一大張牛皮放進去啊！拿出來…哎呀！熟了！」原來看似簡單的事，其實一點也不簡單。

不但沒有人教，更多的是冷眼旁觀和等著看好戲的嘲諷，王錫坤感慨，「問誰？問蒼天哪！」微微嘆了一口氣，繼而轉身笑指兒子「他現在就好命了！我都在旁邊隨時可以指導。」王凱正不甘示弱，立即回應「哪是指導？是吵架吧！」父子二人笑著鬥嘴，旁人根本插不進話，宛若一場磅礡的鼓陣蓄勢待發。

循著鼓音，找回最初的感動

「我是很不愛讀書的，那種一個問題只能有一個答案的環境，我很怕。」從高中畢業就向父親表達想要學習製鼓意願的王凱生，一開口便硬生生被父親斷了念頭。雖然依父親的建議念了資管系，卻在大學畢業之後，因為叛逆、因為不想被冠上王家少爺的名號，刻意遠離製鼓業。做過燈光助理、在餐廳端過盤子…在不相干的世界裏像沒有靈魂的影子般飄泊了幾年，王凱正慢慢學會從外人的眼光看待「製鼓」這回事。

「爸爸跟阿公一樣，知道製鼓很苦，所以不想讓我們進這一行吧！」王凱正談起過去曾經邀約多年好友參與製鼓，好友卻坦然告知父親不同意，覺得做這個沒出息！從最初的驚訝，到漸漸理解製鼓工藝師在外人眼中「黑手」的形象，王凱正談起過往，對父親當年的堅持多了一分溫柔和理解。心柔軟了，視野也變得寬廣深厚。

「看到很多古蹟被推倒，百年的歷史，一車子柏油就鋪平了。」像是穿著年輕皮囊的老靈魂，王凱正感性地述說對傳統的傷懷。「這是我家，是我可以傳承的；我可以留下什麼給我們的下一代？下一代會不會聽不到真正的鼓音是什麼？」當心裏的鼓聲響起，王凱正並沒有一鼓作氣回到製鼓廠，而是走進深山裏的優人神鼓，學了三年擊鼓，只為了知道人家是怎麼使用鼓的，為了學習基本功。

擂起戰鼓，從對峙到和解

回到家的小王師傅跟老王師傅，一吵不可開交。兒子說要帶師傅們跟鼓團出國，拓展海外事業，發揚台灣工藝師精神，老爸說「沒空！」老爸到處收藏古董、傳統鼓器，兒子嫌「很亂欸！」就這樣你一來我一往，從家裏吵到工廠，從送貨的車上一路吵回家，小事鬥嘴鼓，大事鬧翻天。雷霆戰鼓一路敲響，二個長年沉浸在製鼓噪音裏的王師傅，談起彼此的衝突，音量都能震天撼地。

王凱正「我不是說一定要擴廠，擴廠也有很多種形式！像我們去到歐洲，讓人家知道台灣的工藝，人家是懂的，文創的宣傳是可以回流台灣的。像我們去到中國，才知道源自中國的傳統大鼓，中國現在卻幾乎找不到不用化學藥劑泡製的牛皮，找不到傳統的製鼓工法，我們這樣的傳承是有價值和意義的。爸爸都一直怕我衝太快，很挫折欸！」

王錫坤「鼓的根本，就是聲音。鼓音是鼓的命脈！從材質的挑選到削皮、繃皮、試鼓，只要有一個環節不用心，最後鼓音就經不起考驗。出去的鼓讓人稱讚，我就讓人心滿意足了。」

王錫坤話雖不多，但從王凱正在一旁默默點頭看來，「鼓音」二字似乎是父子的共通點。其實吵來吵去，這對父子，就像是一棵大樹，父親是根，兒子是枝葉。兒子向外伸展，吸取陽光，行光合作用；父親向下紮根，穩固基本，引點滴露水供枝葉嫩芽生長。父親的堅守傳統工法，兒子的開發創新格局，彼此相乘、和諧共存。

堅持傳統 父子攜手打拼家業

陳設在文化館前，鼓面上寫有「廟用．包用十年．製造人王阿塗」的鎮店之寶，是王桂枝老先生的作品。王錫坤感性又帶著驕傲的口吻：「這是爸爸製的鼓，七十多年了，聲音還很好。」

凡是想向王錫坤買鼓，他必定先問二個問題：一是用途：「用在哪裏很重要，寺有寺的聲音，廟有廟的聲音，醒獅團給一個悶悶的鼓音，不就變成睡獅了？」二是地點：「濕度會影響鼓皮的鬆緊，要先考量到地點，從牛皮部位的挑選、到削皮的厚薄、繃皮的鬆緊，不是只看現在，要預想二三年之後的鼓音。」有時候，王錫坤甚至會要求買鼓人先試打一段鼓，來評估用鼓人的習慣與力道。就是這樣的堅持與態度，承自阿塗師，延至王凱正，保留了幾十年不變沉穩悠遠的鼓音。

王錫坤說「態度」，王凱正說「心態」，不同世代的父子二人，不同的詞彙說的是相同的理念。專注在眼前的事，不偷工、不求快，穩健踏實。王凱正舉削牛皮為例，傳統工法四個人要一整天才能將一張牛皮畫圓、切割、去毛削皮。使用化學藥水泡製的話，一個人一天可以做二張牛皮。「不是我們不懂，是不想！因為最終鼓音的差別很大。」王錫坤更說「我不怕人家學，學會了不一定能做得出來，要願意做，要用正確的態度去做！」

優雅轉身，從黑手到工藝師

「曾經有一對美國夫妻來參觀，一直說要買一個可以陳設又可以真正打擊的鼓，我不懂他們的需求，就帶他們到文化館找，結果，他們指著一個鼓說『就是要這個！』我心裏想…這是我們開會的時候用來當椅子的…」不只是外國人不懂，台灣人、亞洲人，真正能分辨鼓音好壞的，並不多。因為無法分辨，製鼓的工藝就無法被看見，製鼓師的尊嚴就無法被提昇。

鼓，對王錫坤、王凱正父子而言，是生活？是生存？還是生命？沒有華麗的詞藻，王凱正想也沒想就回答「全部！鼓就是我的全部！」王錫坤側著頭想了想，點點頭認同「鼓就像是我們的孩子，辛辛苦苦培養長大，送到別人手上，也希望別人能對他好。」聽說王錫坤還曾經對送鼓來維修的人心痛大罵「你怎麼能讓鼓這樣泡水？！」

因為是全部，因為是自己的孩子，父子倆希望孩子們能夠走出世界各地，讓大家看見、聽見他們的美。當人們開始能夠分辨令人心煩氣躁和讓人安心凝神的鼓音之間的差別，他們相信，昔日被當成黑手看待的沒出息的行當，便能走出一片蔚藍的天空，重新獲得身為工藝師應得的價值與尊重。

人物簡介：

「响仁和鐘鼓廠」由創辦人王桂枝老先生（阿塗師）成立於1924年（有的資料寫1917年）。王錫坤，為第二代傳人，2010年獲文建會登錄為「文化資產保存技術及保存者」， 2012年當選第五屆工藝之家。王凱正，第三代傳人，曾於優人神鼓學習擊鼓，目前跟隨父親經營製鼓事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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